• 立春以后2011年12月24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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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2月4日是立春,年初二,天气很暖和晴朗。杨树发芽了,露出灰色的毛毛。

    9日,夜里开窗,泥味扑鼻,就知道下雪了。

    冬天的喜鹊都很胖,一直在雪地里找食吃,它们高兴起来叫声就不是嘎嘎的,而是悦耳的轻柔一些的:“果儿果儿”。暗蓝色的羽毛,头上,嘴尖上都沾满了白雪,有时在枝桠上左左右右地磨着嘴尖。尾巴尖上都扫上了一点雪。每只喜鹊占了一个枝桠,倒挂着金勾,在树杈子里啄,像在咯吱树,掀起树皮,是在吃嫩芽还是软木屑还是小虫呢?我看见了五只,有的在树上看着雪发愣,有的在梳理羽毛,有的落在雪地上像小孩一样欢快地踏雪。一只找到了吃的就忽地飞走了,不和别的喜鹊在一根树枝上停留,飞起飞落地,震落了梧桐枝上的白雪。一会是七只,一会又变了成十几只,真是很忙碌,很热闹。

    清晨雪化的地方是薄薄的美丽的淡黄色,园子里灰紫色的月季花,历经秋冬还挂在枝头。桃树上风干了的桃子叫桃奴,枯了的花呢?青桐上盖着白雪,竹叶抖落了昨夜的雪,一大片又支楞起来了,开始有点绿意。一片清澈之气,路上还有冰,四周全是鸟鸣,晨光从微红的天边映出,有淡淡青雾萦绕。

    11日,天晴了,天空很蓝,刮着大风。午后风停了,有阳光的地方雪都化了,露着潮湿的路面,雪下的青草也露了出来,很温煦,有了点春天的样子。夜空很干净,像一句话:子兴视夜明星有烂。

    13日,天未明就听到扫雪声,蒙蒙然白茫茫一片。梦里我坐在树枝上握了个雪球,真凉。蜘蛛织了点网,正月几天竟然连成了一大片,我把它扫了下来。炖牛肉,只加了一点葱花香菜的滚烫的汤面竟有阳春的味道。

    27日,又下了雪,下得挺大。一个小虫从地板的这边匆匆赶往那边。下雪的夜很亮,桃树在雪地里像是有月光照在身上,有种花香,清新的灰尘味。我在窗边,一瓣灰色从眼前忽然落下,接着脸上一凉。清晨,天地间像点了桔黄的灯。红叶李穿了皮袄,毛茸茸的,一点也不落下哪,全是雪花,白得灿烂。梧桐也抹了白,喜鹊尾巴更显得灰蓝了。雪还在下,水汽很大,握在手里的雪很粘。竹子露出了那样干净的黄绿色,竹叶不时抖动一下。雪化了,有轻轻的流水声,雪后清冷的空气有点腥气和锈味。


    二月里阴了后半月,三月一大早就晴了,第二天更晴。清早被麻雀吵醒,有两只,不知在空调挡板上吃些什么,一直在啄,吃得叮当叮当,它们动作总是快进般地。从三月开始,早上起床都是被鸟声叫起来的。

    农历二月初一,大清早听到了布谷鸟的声音。二月初二恰好又是惊蛰,红叶李有了点点的红骨朵,我最喜欢的小花苞。梧桐枝子也有点打了叶苞,有点泛黄绿色了,很鲜亮。像小狗叫的声音,是那只小虎皮猫在打喷嚏吗,它在万年青下面阴凉里,抬头瞅我,眼睛是透明的桔黄色。天气非常好,空气非常好。买了一种山东大葱,不太辣,很水灵,真像女孩子洁白莹润的手,有点水萝卜味。和土豆丝儿鸭肉豆角一块卷饼吃,也吃了水饺。春天黄昏里的炒蒜苔香味总让我想起童年那只风车,它折成花瓣的样子订在玉米秸上。

    9日,傍晚6点50分布谷鸟在很远的地方叫起来,一直到7点20分。深夜里飞机飞过像轻轻的春雷,火车声已经不常听到了,那条铁路废弃了,但有时还能听到遥远的地方传来的过火车声音,像做梦一样。

    春天早上总是有种淡烟尘味,13日,樱花枝头已经有了点点嫩绿,迎春开得灿烂。第二天天就阴了,风刮了一夜,早起下了一点雨,夹杂着几片雪花。紫薇枝尖晶光闪烁,我错以为是发芽了。喜鹊在枝上啄出一条大虫子,打着弯,它从一根枝条蹦到另一枝上时像乒乓球一样轻巧灵活。

    15日,风大。月季长了很多绿叶,有点红有点嫩黄绿,有点亮晶晶。布谷傍晚落在树桠上,尾巴上的白边张开时像一道弧,月亮和星都很亮。八十年代的照片和电影透出温暖和简单,音乐听起来很忧伤。

    16日,梧桐发了新芽,是龙井茶水一样明亮清新的黄绿色,它们在冬日里的某一天已经做好了准备,长成了芽的样子。鸟叫声多了起来,不知冬天它们都跑到哪去了,最好听的叫声是那种白头小鸟的声音。刚到九点,安静又明朗,这个世界才是真正的应该的世界,是早已被忘记的世界,除了几只不同的鸟在叫,四周只有阳光。我一直想做个逃走的人,在这样的春天里。周围的高楼盖好了,立在阳光里,玻璃亮闪闪的,衬着一样亮闪闪的蓝天。树正努力地发着芽呢,布谷也练声呢,嗓子有点哑了,还有很长的时间要用来歌唱啊。

    17日,早起外面一片黄光,这一天的大风沙尘,我小时候的记忆里有过,刮得窗台上一层沙土面儿。

    19日,樱花的花苞大了,淡绿色的。桃花苞远看已经红成了一片,是层桃红色的轻纱。有只小喜鹊早晨呆呆地瞅着要发芽的树,扭着头上上下下看,跳来跳去的,不时随便啄一啄。

    20日,木槿发芽了。夜里说是有很大的月亮,但是半阴着天,只看得见一团朦胧的光。夜里又梦见站在破损的楼梯上,一半有一半无,后来竟然安稳地走下去了,醒来后很高兴。

    21日,春分。早上鸟叫得真好听,树芽像树蒂子含着颗颗露珠,一枚小舌要胀开了,光芒四射的。午后刮起了大风,空气里飘着沙尘味。夜里月亮在一幢楼的顶上,在薄云沙尘之中透出来一种沉沉的黄,像栖在雁门关外,金戈铁马中,烙印在云灰长河里,月光照透了几千年,已经蒙了灰了,真是玄黄洪荒之中的一枚定海神珠。夜里又梦见在中学的楼梯上迷路了,一间间的空教室像荒弃了的古宅,错落的桌椅上落满了尘埃。

    傍晚的夕阳照映在了木门上,但还没有叶影的时候,蒜苔和独头蒜就要下来了。

    23日,睡前我拿着一本蓝色封皮的书,但并没看进去,我一直在听窗外的大风声。风声里永远有最初的风的声音,就像第一次听到刮大风。那最初的感觉让我突然间像如梦方醒,恍然大悟般的,那时间已经过去那么多了,像睡醒后有点发怔。我想是应该换种方式了,有些东西,像在梦里执着想要,想去做的,醒来后是否会觉得不可思议得像个玩笑?那闹人的寂静,一个恍忽就错了,我是困在这样一个梦境一样的境地中吗?我下了火车来到了城市,那不明晰的连绵不绝的状态却延续了下来,城市真像是《2001太空漫步》里最后那不可捉摸的房间。一切稍瞬即逝,我留恋的我的感觉,它是那么宝贵和重要,那是真实的吗?

    24日,窗台的一角忽然间露出了一只喜鹊毛茸茸的黑脑袋,它在窗角那里啄了一会,那里有什么好吃的呢?然后跳上了空调排风扇,来回踏了踏,蹦了一圈又绕回来,又啄起了上面的螺丝帽,想要拆掉它吗?它跳上了窗台,灰黑色的长尾巴翘起来冲着我,又扭回了头上上下下打量着玻璃窗。我也凑近窗玻璃,隔了一层窗纱,我们对着看。它的黑眼睛,再也没有比这种黑色更单纯的了,风吹起了它身上的绒毛,它移开了视线,并没有注意到我,还在仔细地瞅着上面的玻璃窗。我轻轻开了一丝儿的窗缝,它忽一下就飞走了。我多愿成为春天里觅食的一只喜鹊的黑眼睛,这个春天我什么都没看到,因为我的影子掉进了喜鹊的眼睛里,我只记得它的眼睛了。

    26日,桃红色的小桃花骨朵儿大了许多,好像一会就要开几朵了。那株樱花的骨朵儿稍稍大了一点,没桃花的大,海棠像小花旦耳边的花缀子。午后一只喜鹊立在还未发芽的梧桐枝上晒着暖阳,梧桐枝上仿佛有一层淡淡白霜,小灌木长出了新叶片。忽而有三十几只喜鹊飞起落下在地面上啄食,在耀目的阳光里是一片片淡灰蓝的影子。

    27日,第一朵桃花开了,像花骨朵破了,露了絮。布谷鸟正在叫,一片羽毛飞在阳光里,竹叶摇摆,起风了。为什么花开了,没有小时候看见的那种干净鲜艳得清亮亮水灵灵的样子呢?自我的一些感觉是底子有些暗纹的布料,总在生活下面轻轻流淌,做不成希望的那件衣裳。 

    28日,桃花星星点点的,叶子长得比前几年要大。黄昏时太阳的位置偏北了,不会被别的楼挡了,一轮浑圆红透的落日,窗外的梧桐刚出芽。

    30日,桃花全开了,夜里的桃花像会发光,粉红变成了本白,莹莹一片。

    三月的最后一天,我看到一只白蝴蝶飞过草地,像阳光晃下的一个小光斑,闪闪烁烁地,这是这个春天我看见的第一只蝴蝶。叶片也是嫩绿的小蝴蝶,伸到窗口的已张开了两片。


    四月有着树皮汁的气息,每当看到一朵水红的小花亦或一朵嫩黄的小花时候,我觉得自己立即透亮干净了。

    1日,天很阴,桃花更加粉红,有雨水味,要下雨了。夜里开始下了雨,静极了,似乎只有我和一树桃花。雨声淅淅,清晨醒来,桃花没有落下一瓣。乍暖又寒,雨水一洗,一枝花有多美。树芽枝条上都挂着雨珠。小时候听过一个故事,任性的小公主一定要一串雨珠项链,但无论如何也串不上雨滴。新鲜发暗的枝干,像上了一层墨,那浓淡深浅远近层叠的绿意呵,远处的柳条烟一样的淡绿,桃花梦一样的浅粉。鹅黄淡绿,清明,真是清澈明净。

    2日,我以为不动就可以保持不损坏,小时候那些喜欢的花朵啊,书本啊,橡皮泥啊……生活是不能摆着看的。有一片花瓣落在了窗台上,粉红的。

    3日,天晴了,阳光如蜜映照着桃花,地上一小片的落花,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。樱花也全开了,海棠还要晚一点,打了骨朵。

    4日,樱花树下蜜蜂声音大得啊,轰轰然如轻雷,树下一大片樱花瓣。桃花风一吹落英缤纷的,这是个多好的词。四株海棠半红了,马上就开了,四株里有一株总是最早开花。

    5日,清明。一丛万年青围绕中的一棵小树开了满满的红色小花,骄傲得不得了的样子。中午时候,我正对着它发呆,忽然从地面伸起一条打着卷的猫尾巴,仔细看才发见,树边躺着两只毛茸茸的花猫,守着这棵花树,一边一只,一只灰一只黄,给小花树画了两个小括号。地上很暖和舒服吧,这里没风又安静。

    6日,我总是在看喜鹊怎样在树上啄食。一只喜鹊紧抓着树枝,不断地从一枝蹦到另一枝,忽然间从空中划过,尾巴尖是白的。我抬头追着它,它从不远处一只喜鹊嘴边衔过抢了点吃的,就那么从空中飞过就分了点,像亲了一下嘴。那只也不生气,两只鹊各守着一个枝条专心地享用美味,吃得挺香,嘴爪并用的。

    9日,海棠全开了。樱花落了一地的花瓣,空余下淡红花柄,落下的花瓣心里有淡粉色,桃花也快落净了。白瓷碟子里放着水萝卜,让人想起红楼梦里三姑娘喜欢的用来盛着荔枝的缠丝白玛瑙碟子。韭菜盒子,青蒜和小葱小白菜都是春天里的滋味。菜场要搬走了,那里盖了高楼。煮了茶叶蛋,香味很好闻。窗外嫩绿的叶子真美极了,姣绿的,春天和秋天的叶子都能让我想起点什么。

    10日,春天里阴着的天真让人气闷啊,又困又不想睡,睡前激灵一下的全清醒了。我开了窗,看见一只白蝴蝶飞过桃树,桃花只有西边还剩下几朵。天上还有灰蓝的云彩,空气很好,一切都是春天应该有的样子。草地上开了两朵蒲公英,大,黄,仔细看了看才确定真的是蒲公英,午后最暖和的时候开始飘杨絮了,一个宁静的春日午后。葱油花卷味道真好。

    13日,梧桐长了芽,像举着燃着的火把,叶芽在枝头簇生,像峰顶生出的一朵一朵的绿色小云彩。那捉摸不定神秘莫测的情绪我已经有点明了。

    14日,日出时分,布谷鸟在潮湿的薄雾气里鸣叫,有好闻的树叶树皮的清香气味,想做个树哨。白天的气温已经高起来了,傍晚有种干爽的香气。

    15日,说是阴天有风,但早晨是晴明可爱的。昨天太暖了,梧桐叶子冒了出来了,一簇簇淡淡的绿。金丝样的晨光斜洒过来非常美丽,是在阳光里开了一朵朵淡绿的花。木槿早已长满了小叶芽,紫薇最后长了叶片,它让我等得都有点着急了。四月风中的气息,都会让人想起过去,又浸湿现在,延伸至未来。杨絮在光中迷蒙,九点多起了风,一点都不凉。总有这样的时候,像小时候上了两节课跑了出来,就这样逃学了。

    16日,傍晚我从窗边走过,看见树枝上栖着一只鸟的影子,布谷来了,胖了许多。我轻轻开窗,它眼睛亮晶晶地,身体微微缩了一下,有点警惕,但不看我,脖子上黑白格子围巾样的花纹还是很明显,尾巴上依然有一道白纹,胸前红褐色的绒毛被微风吹起。太阳落山了,树上只有一点暗影了。

    17日,梧桐有的长出淡绿叶子,有的长出的是像香椿那样褐红亮的小叶芽。午后刮起了大风,沙尘满天,到处是淡黄色的风和烟土。今天是农历三月十五日,有一轮淡黄的大圆月亮,雾蒙蒙的,边上有一圈淡淡的彩晕,过一会再看,那彩晕变成了淡白色的。

    18日,是个美好的晴朗有风天,风的味道真好闻。我最喜欢看晨光初露照着梧桐的样子了,像画一样宁静新鲜,那光线真是妙不可言。叶片长成了小孩手掌大,这两天很暖长了太多,一个星期就会长完全了吧。在枝尖又长出了新叶片,我记得夏天旅行回来开窗时那湿绿叶子的气味,让人觉得真的回家了,我离不开这些树和叶子了。昨夜我梦见了一双新凉鞋,淡米色的,是小时候穿过那种坡跟泡沫底的。

    20日,谷雨。阴了一天像要下一场大雨,但没下。布谷鸟傍晚来了,在较远的枝条上啄羽毛,我开窗看它时它就停下来,有点警惕地一动不动,只转转脖子,但不看我,用它的感觉防范我。拉上窗子,它又继续睡前的清洁工作。空调排风扇上又来了两只小麻雀,又小又机灵又可爱,先后跳上了树,热烈地交谈着,像两个小女孩子在显摆着什么,一点也没瞧布谷鸟。夜里再去看它,胖胖的肚子已经盖住了爪子,趴在枝上,成了一团影子。

    22日,下午三点多下了场雷雨,这是今年第一场雷雨,雷光电闪,但雨下得很小,刚湿了地皮,空气很清新,有松木香味。七点多,布谷鸟来了,还是在那根稍远树枝,背对着我,在用嘴清洁自己,很努力地,树枝被晃悠起来了,尾巴翘得很高。夜里天似乎晴了,有几颗微小的星,还看得见暗蓝的云。

    23日,快天亮时,我梦见阳台外开满了紫藤花,开在大树顶,粉红和大红的,一串串,又大又美,快挤进阳台了。姥爷像我小时候一样躺在屋里的床上,摇着蒲扇。我开心地喊着,姥爷姥爷,姥爷也很高兴,答应着,叫着我的小名,说,哎,你回来了呀。

    24日,天气真好,四月末的晨光照在新叶满枝的梧桐上,让人看不够。去早市的路上发现一丛丛淡绿色的植物种满了路边,很多打了花苞,那深深的蓝紫色有一种黑洞般强大的吸力,不由自主地要沉进去,才发现是鸢尾,忍不住摘了一朵,回到家里却找不到了,忘了放哪里了。大树下面好乘凉,梧桐叶子快要长好了,绿荫满窗,看见了心里高兴。中午包了韭菜包子,午睡醒来,树影摇得恍如幻境。夜里梦见窗边开满了槐花,刚开,很香。

    25日,接近中午,小黄花开满了绿草地。布谷傍晚来了,还是那个时间,在有点远的树枝上背对着我理羽毛。

    26日,窗外有人在修剪万年青,浇草坪,味真好闻啊。天真好,不冷不热,时阴时晴。四月里的好天气,让人平静又满是期待,像知道一份喜爱的礼物放在那要打开前,像考试考得不错,看到老师要念分数时。

    29日,布谷鸟每隔两天来一次,第二天清晨听见它在窗外叫。


    月季花总开在五月头一天。

    2日,摘了一朵鸢尾花,花太易萎了。

    5日,月季花大得像小牡丹,一年之中,我最喜欢这会儿和九月中的几天。鸟叫得又热闹又好听,猫轻快地走过小灌木丛,在这个不凉不热,绿叶红花,好闻的早晨,所有的生灵都很愉快而有生机。梧桐叶尖已经离开了窗顶一直向上窜高,窗口是越来越浓密的树冠枝与叶,望不透了。从楼下看时,好像枝条捧着窗户,拉上了叶子窗帘,正好遮掩上了。十年树木,果然十年梧桐就成了枝粗叶茂的大树。天暖又下了雨,叶片一天之间就从童年长到了成年,都不认识它了,现在它随风飘起落下,像女孩的裙子。

    6日,梧桐叶子全长成了,在阳光下的新叶总像迎着风说,呵,一年又成了。

    8日,小米粥的暖驱走了雨后的轻寒,布谷不知道在哪避雨呢,春末的雨会越下越暖的,雨水都高兴得冒着泡。你盯着梧桐叶看,都像能感到它在滋滋地长。花草树木也有顺逆,像人一样,有时运气好,就长得好了,一年和一年不一样。有时这年这棵长得好,有时那棵这年特别顺,有时一株花在一年里开得比往年大两倍。

    9日,雨水一阵一阵的,叶子还滴着水,清晨的气息让人想羽化成仙。三月初会忽然间暖几天,四月变得有点燥,飞了杨絮,我最喜欢月季花开时的五月,雨水又清,不冷不热,下过了雨,就可以穿裙子了。

    10日,清早雨还在静悄悄地下,外面不冷,空气很清澈,喜鹊叫着飞过碧绿静默的梧桐。我坐在这里,听雨声,像听私语。等到人们都起来了,这雨不知什么时候也停了。夜里一钩月光,白亮得透人心。

    11日,一只喜鹊在梧桐下蹦着,一下下蹦得很远,后来又飞到了树上。很早,没有人,木槿和紫薇经过雨水长得茂盛极了。天晴了,梧桐真好看,淡金色的阳光照在洁净得蒲扇一样的梧桐大叶片上,空气清新极了。割草机响了,风是暖的,吹得满满一屋子的草汁味。

    12日,让人不由得要眯着眼的亮晴,闪得要流眼泪了。大风吹着,吹进来青草和绿叶子味儿。远远的有喇叭里的叫卖声,挨街串巷的,声音也挨着流过去了,风吹来了很多日子,那些风里有绿叶有草香的日子,印在那里,只要一得到提示,它们全都涌出来了。我已经不用等到风吹过来才能够得着叶子了,或是等雨水打湿了它们贴在窗口,现在我只要略一伸手,想要多少叶子就有多少,在我眼前的是这棵树第二层的几枝分叉。从窗口看不见对面,全是密密层层的枝叶,一棵树却让人觉得窗外是一片森林,是一条隧道,巢穴,是用叶片和树枝缠成的。阳光的圆斑,风的旋流,叶子暗影形成的网。有阳光和风的时候,屋子里摇晃着像幻觉一般的光晕和闪烁,全是叶片美丽的蓝影子。地面和墙壁上像水面光影的漩涡,也是绿叶的波光,我愿意站在那上面,有种浮沉之感。身上脚底的幻影,像有无数碎玻璃在反光。树尖长过了一层楼要四年。越过树尖,那边的楼顶上站着一只鸟,站了很久,有时转过身,不太动,上面阳光很足,它是在想夜里睡在哪棵树上吗?它比鸽子小,尾巴没有喜鹊长,它很像那只布谷。割草机总是响到太阳下山,那青草味道伴随着整个美好的傍晚。那味道像雨后,是奔跑在草地上能闻到的,是春天里摘的一支树枝抽出树皮里面白木干上带的味道,清凉潮湿略带着点甜味。

    13日,风小了,天很晴亮,是个好天气,青草气味依旧。青蓝的天下,梧桐大绿叶在阳光和风中飘荡,让人也飘起来了。午后风大了,梧桐的浓密绿荫波涛一样掠过草地、月季花,地上跳动着一块一块斑斓的绿。空气中有花朵晒出的芳香,竹子发出了许多枝芽。我梦见在炎热的太阳下长着很多草,马鞭草,星星草,红色狗尾草,还有不认得的。我摘了几种,一枝草上结了一串串的鲜红小豆,我拿着它们走在很晒的阳光里。

    15日,石榴花开了,夜里梦见很白的霜落了满地。

    17日,很早我就睡了,不知睡了多久醒了,外面亮汪汪的,掀开窗帘看是一枚黄圆的月亮,里面像丝线般绣的花纹从来都不会变吧,它真的没变,和我小时候看到的一样,就像看了一眼后,只一低头,又抬头看到的一样。睡前看到对面高楼楼角灿然有光,就是它要升起来了。四周静悄悄,偶有树影摇晃,木头的微微咯咯声,看了看表,才睡了不到一小时。

    21日,小满。睡梦中听见布谷的叫声,一片暗静恍惚中越发清晰孤单,柔和而激越,像没人一起玩的小孩执拗重复的儿歌,清亮的“布”和“谷”的脆音,像一枚枚花生剥开了,像凤仙花的种子清寂地被风吹裂,像木槿嗒地在秋天日暮时落了地,像水草边忽地冒出的一串接一串小汽泡,开了灯一看,正是清晨四点钟,这时叫声也停了。

    23日,早晨凉浸浸的,身心俱凉,特别舒服,心里高兴。太阳出来了,还有点雾气,不同深浅的绿都变成了深绿色。树枝有时不知往哪长,哪一枝忽地长得比别的长了,所以有时看着树像换了个姿势,转过身来了。

    28日,石榴开了太多的花,怎么会这么多,压弯了枝叶。走在清静的院子里,快到家的时候看梧桐掩映的窗子,哈密瓜瓤一样的晨光从背后映过来,枝叶繁茂,晨雾萦萦,水气氤氤的,心里真高兴能住在上面,过安静的日子。

    29日,天闷热,酝酿了半天的雷雨还是没下,睡时热风一股股吹进来,梦里干渴,念叨着睡前看的书里所说的伏龙肝——灶心土。

    30日,总是刮着大风,梧桐树枝尖有了点淡蓝色,有点远,看不清是花还是絮。这几天空气中也有杨花一样的丝絮飘散,有时一只白蝴蝶飞过,像落絮一样挨着一朵花,轻轻坠下来。午后有风时,桐荫像一杯浓绿的茶忽啦一下泼过了一花园的月季,那影子让人迷幻追忆。风里有时是草味,有时是花味。

    31日,我知道风是怎么起来的,我知道树是怎么开始摇摆的,天蓝得刺目,清晨有凉风,我在窗边剥新蒜。


    六月里我吃了很多的苦瓜。

    六月初,开始炎热,热风一层一层盖过来,但每天睡前都会下几点雨,凉风吹过来,非常舒服。

    6日,农历五月初五,端午又是芒种。大清早就响了雷,下了一阵一阵的雨,喜鹊跳小猫叫,室内有点暗,雨滴梧桐很悦耳。雨水的味道里有炎热夏天的气味了。远处有布谷的啼声,还有淡青色流油的咸鸭蛋,我喜欢粽叶的味道,每次快到端午,就快到生日了,小时候总会有块新的小手绢作礼物。我喜欢用丝线缠的粽子,我觉得那真美,又琢磨不透是怎么缠的,高考前,我偷着看鹿鼎记,韦小宝给丽春院的客人买粽子,会偷吃肉粽尖里露出来的米粒。梧桐淡蓝的花絮变成了米黄。午后下了雷雨,雨点大而白亮,把梧桐叶刷得绿莹莹的。傍晚前又下了雨,风极大,窗前的树弯了下去。雨后我开窗,一股清香扑来,非常亲切和熟悉,是一种花香,仔细想了想,是小时初夏院里刺玫开花的味,我在这香气里浸了好一会,过后再去闻,已经只有雨水树叶子和泥味了。雨已经停了,不断地闪电,照亮一片清湿暗绿。

    7日,傍晚雷雨停了,我听到了布谷轻叫声,拉开纱窗,叫声停了,我就知道它一定是在窗前这棵树上。果然它踏在稍上一点的枝上,倚着一根大主枝,踩着一根细枝条,轻轻啄了啄眼前的叶子,开始梳理羽毛,不过它是小一点的那只布谷。树隙里透出了火烧云的亮光,月芽也升起来了。

    9日,竹子下有人在挖笋。
     
    10日,清晨一道桔红的霞光映照在窗子上,对面的楼也是淡黄色的,像是只照亮了这一角天地。转瞬而逝,外面阴天。傍晚下了大雨,刮着大风,雨水像移动着的屏障一般推动,我在风雨中看到楼下的花树,春天它开粉色的花,像桃树又像红叶李,竟然结了许多沙果一样大的红亮的小果子,结在枝叶间,要不是风吹开,我都没发现。以前它开单瓣的花,今年开的似乎不一样,变重瓣了,以前也从未发现上面结果子。雨后的天清凉极了,那凉像是流过来,浸过来,真舒服。夜里睡前,看见天空里斑驳的青色的云中一半的黄月亮,朦胧的,像透过了雾气,像个桔子瓣。

    11日,清凉宁静的雨后清晨,木槿花开了。雨过后的气味总让我心里喜欢。小时候,下雨前兴奋又害怕,下了雨总想高兴跑在水洼里,像一株滴水的向日葵一样高兴。我离开了那里真的再也没找到那种清凉安心惬意了,不管怎么,心里有个地方总在着慌,丢了什么还没有找到。有一部很长的电视剧——少女慈禧,里面经常插播一个菊花电扇的广告,忽然想起它来。桐花开满了枝尖,细小的淡黄绿色,像玉米的花穗,一只极小的鸟在吃花蕊。

    12日,一辈子安静地读几本喜爱的书,是一件多好的事。

    15日,梧桐花有一枝开得太密了,压弯了枝,粉红色花朵的木槿都开了,窗下蓝色的木槿还没有动静。几只白头的小鸟,头上有一道白色,像一道小闪电,有的特别小,看起来只有拇指那么大,跳在梧桐花中,啄花蕊。我看见,一只啄一下就喂一下旁边的一只,它们真小,有一群。只有枝叶一动,仔细看,才能发现它们的踪迹。

    16日,月食。但夜里下了大雨,清晨非常凉爽,阴而有风,舒服自在。梧桐树下一片暗黄的花蕊,远处有布谷的叫声,我在树的枝叶里找,没找到,一抬头,发现它站在前面高楼东北角的顶端,叫声就从那传来,那里又高又凉快,什么都能看到吧。梧桐花正是好时候,开的极多,淡黄绿的小花丛珊蝴状摇在叶间树顶,就在窗前,躺在床上或坐在桌边都能看到它随风摇摆,那素淡的小花,悦目悦心。这时,雨又下了起来,打在叶子上,慢慢大了,一会儿也就停了。梧桐有种描绘不出的美,在雨,在风,在花,在果,在炎夏,在暮秋,在叶初生,在叶枯落。一株树里有山林云雾流动之感,萧淡疏朗之姿,宁静清雅之气,像一个避世的青衫古诗人。枝条纵贯不蔓不折,树干青绿滑润如蜡,雨后蓊郁如栖身于山野之间。 

    17日,下了一夜的雨,清晨雨停了,天还没晴。路面水洼里浮着一层梧桐花蕊,雨下得树上的梧桐花颜色都淡了。有扫街的声音,扫帚一下一下,缓慢而有节奏,像在清凉的风里划船。鸟为什么都不叫了?

    18日,雨后两天了,清晨草木清香,紫薇开了,正中枝头有点淡紫色。井盖上还汪着水渍,沾着一层梧桐花。两只大布谷鸟,在北楼顶的楼角上,站在角尖上理羽毛,这个地方真考验平衡啊,有一只布谷极大,离这么远仍觉得它长得个大。

    19日,午饭的时候,看到布谷鸟正在阳台对面梧桐下井盖上吃前几天掉落的花蕊,它的动作比别的鸟慢,显得悠闲,吃了一会,它想一想,慢慢迈步,真的是小心而试探似的踏到草坪上,在草叶中散步一般走起来,草叶在它两边,比它高。有一点像返家的游子看到昔日家园彼黍离离的样子。它又在另一边的井盖上啄了一会花,再看时,正见它低低飞过,尾巴上一圈显眼的白边,它一直没叫。我觉得它一定飞到西边的树上,找了找,没见到,只感到有鸟从窗下飞过,没看到它。

    21日,清早起来,紫薇花间露出一只鸟的尾巴,还轻轻晃着,我等着,一会儿,它全显现出来了,原来是一只喜鹊,静静悄飞到梧桐那边去了。夜里睁开眼,好像没有睡着过似的,看见风将窗帘缓慢地鼓起,深夜里,不知是月光还是对面的灯光,黄色的,像一抹云后的闪电,随着窗帘的一下一下掀起来,柜子那,一亮一亮地,打着闪。在风的声音中,那光真美,像暗暗的金沙,像个启示,像个指引,像梦又像幻境。迷蒙里,我看了一会,睡着了。

    22日,夏至。午后静悄悄地下起了雨。傍晚雨停了,知了叫得很响。入夜时,雨又开始下了,没有雷声,只有雨滴叶片的声音。梦里有人在解九连环。

    23日,清晨五点多,喜鹊低低飞过梧桐枝,在青绿大叶片中露出灰蓝的长尾巴,它在里面蹦跳啄食,静默的梧桐枝就忽然间动一下,像梦中的人不自觉地轻动。夜雨化为淡雾,水洼里的梧桐花看起来像郁达夫笔下的槐花,清,静,闲,润。大黄猫又有了小黄猫,大黄吓唬它,小黄似乎害怕了,向后缩了一下,后来又张牙舞爪地冲向大黄,追着妈妈到处跑。紫薇枝头有了更多的粉紫色,花朵似乎变粉了,花开着开着也会变色吗?木槿汪着水,都安静地开在半阴的夏天早晨里。鸟雀声隆,只在五点左右,然后就很安静。

    24日,睡前下了雷雨,挺大,开窗有种泥土里的蘑菇味。十点半时,在雨声有无间听到了火车声。夜里凉极了,像下了霜,醒来时隔了一会听见了雨声,倒不像在耳边,雨声像住在屋边的邻居,又远又近的。清晨雨还在下,时骤时停,梧桐花聚在路面的水流中,像一弯水沫,一切洁净清凉极了。抬头看时,天空中的灰蓝云烟飞速流过。雨下了一天,凌晨过后,风里有芨芨草香味。

    25日,一只布谷鸟清晨在周边的树上咕咕叫着,叫两声停一下,很远的地方还有一只布谷和它唱和着。院子大门口有很多的米兰和茉莉,清晨走过去,真是香极了。走过了梧桐花,又踩着了槐花,是淡绿色的,又像花又像小叶片。我摘了石榴花,还想摘竹叶,石榴花轻轻揉一下,有淡紫红色,顶端裂了十字的花骨朵像小点心。

    26日,风凉极了。一对老夫妇总在清晨在院里路边溜达,老太太一步一步挪动着,拄着拐杖,老头在后头背着手,跟着慢慢走。有时和别人打招呼,大多数时只是两个人一前一后慢慢从北走到南边的小花园里。我从花园边走过,他们一点一点挪到花园长廊下的小石桌椅那,老太太坐好了。我听到老头开心又骄傲地说,我上来了,似乎是一步跨上了几级台阶。老太太没听清,老头又大声重复,我上来了,老太太笑着说,你能耐呐,老头也笑,说,可我不如你有学问呐。我淘米时,看见梧桐树下蹲了个小男孩,三四岁的样子,又黑又瘦,穿着的旧衣裳洗得薄透了,蹲在梧桐树影里拿着小棍在地上挖土,像一只怯生生的小猫,小心地轻轻地踩着地面。前面一辆绿色的送报纸的电动自行车,正看着,一个男人急急地从楼门里奔出,对着小男孩笑,小男孩也笑了,很乖地迎过去,伸出双手,爸爸把他抱到车前面,父子俩开心地骑着走了。只有梧桐花落了一地,新崭崭的,又静又冷清。

    29日,一连几天,夜里和早晨都非常凉爽,树叶随着微风轻轻触着窗玻璃,像母亲轻拍抚摸一个睡着的小孩子。傍晚的知了开始是短促地丝丝丝地叫着,像清嗓试音,然后是两个声部地交替高音,长声。我这样的写着,一天一天一行一行地过去,觉得日子过得真快,来日方长,去日苦短。


    七月异常潮湿闷热。雨喜欢在夜里下,天亮就停了,也不响雷。

    7月2日,大清早下了雨,两只小猫躲在门口楼檐下避雨,雨和小猫都很安静。有人回家,两小小猫就挪一挪,人还是进不了门,它们又向边上一齐挪一挪。天很阴沉,很快天地间只看得见一道道白雨,梧桐叶有的翻了过来,也是灰白的。紫微大花坠了下来,木槿枝叶也吹倒在一边,忽然发现它开了一朵蓝花,只有一朵花,这两棵木槿真沉得住气啊,一定又想到秋天才开。空气中有淡淡的花露水味。雨只是闷着头下,越来越大,这雨很倔强。

    4日,梧桐花快要开尽了。

    7日,小暑。清晨刮大风,天渐渐变蓝。空气中飘着很多的细小如尘的植物种子。我守在窗边,等待合适的风,春天时有一根枝条刮在窗边折断了,变成了灰褐色的干叶干枝,我想把它摘下去,伸手拉一根枝,却够不到,所以我在等一场风,顺着风势,就能摘到它。

    10日,大风,梧桐开始结荚,绿豆冰糖一样的天气。

    12日,又读了一回《枕草子》。暑热不退,凌晨三四点起风了,很大声。梦见一只像河狸一样的小东西站在空调排风机上吃什么,金黄色的闪光的皮毛。把壳吐着抛向我。梧桐结了荚,荚像花瓣,又像鸭嘴,边缘淡红的。今年的喜鹊很该高兴了,梧桐荚又多又密,将枝叶坠了下来,结的籽一定多极了。


    八月后半月,下了场大雨,天气立刻像秋天了,开始能看到蓝天上高高的一缕缕的白云。我不再想看《红楼梦》了,看了《玻璃球游戏》,因为它比较长,我想看完了它,夏天也应该要过去了吧。这个夏天是有淡硫磺味的夏天。

    20日,午后四点多,梧桐上落了三只毛茸茸的小鸟,不到一拳头大。叫声喳喳的,像小喜鹊。在不同的树枝上伸腿张大翅膀,热闹了好一会儿。后来有两只挤在一起互相啄来啄去,一只停在上面的树枝上。

    21日,石榴长大了。

    23日,处暑。窗下正对着的木槿去年没开花,今天发现开了一小朵,藏在绿叶中,不开花,叶子更好看了。这个夏天吃了很多蛋饼。夜里入睡前下了雨,心里有点安静下来。

    24日,知了这几天叫得很起劲,正是蝉鸣鹊噪之时,这个夏天终于要过去了。

    25日,凌晨三点半开始下雨,雨下得挺大,雨前睡得矇眬中听见一只鸟一声声地叫,想像中好似山中的猿,声音似远忽近,雨一下起来,叫声就没有了。雨一直下到清晨,梦中一条河冰融开了。早晨起来雾气沼沼,许多燕子,有十几只还多,在梧桐顶端穿梭飞过。午后梧桐又飞了白絮。夜里十一点左右雷电交加,这个夏天很少听见这么大的雷声,雨水打在梧桐叶上在夜里清晰动听,轻微的叮咚之声,像初冬小虫子撞在窗上的声音。雨渐渐大了起来,玻璃窗也有了雨滴声。风吹来有点凉,我去关窗,空气清透极了。

    29日,早晚都凉快极了,夜里总在虫声中睡着,有一只高音,几只低声。槐树结了豆角一样的绿荚,树下因为连绵的雨水生了一圈蘑菇。

    30日,夜晚的空气很香,想要吃掉它。

    31日,八月最后一天,有点闷热。


    九月是在雨水里开始的。

    1日,清晨五点整,我就醒了。外面天阴得历害,一大块乌云从西北过来,很亮的闪电,很响的雷声,都在这块云里。天色像三四点钟一样暗,雨下得挺大,空气里有点鱼腥味。到了九月,天亮得会明显晚了,起早的人们要开灯做饭了。雨停时,小虫就接着叫了,如果白天能听到虫声,秋天就真的来了。

    2日,楼下的木槿又开了几朵,颜色介于蓝紫和粉之间,花朵很小。昨夜梦中听见雨开始下,越来越大,在犹豫要不要关窗时又睡着了。有时感到远处那棵梧桐中央骚动不已,一地雨水,原来有只喜鹊在里面。几片梧桐叶黄了,叶心里还有一点红褐,像它自己结荚的颜色。我见到了雨后的阳光是怎样从云里变出来的,屋子里是怎样亮起来的。

    3日,凌晨三点多,雨开始下了,不知什么时候停的,清晨又开始下了,知了不叫了。

    5日,秋天真好,好得让人想要总住在里面,秋天的韭菜真鲜美。

    8日,白露。夜里窗关小了些,夜半时分听不到小虫子的叫声了。白天时晴时阴,有蒙蒙的雾气,时有淡金色的阳光。洗裙子,吃葡萄,蒸地瓜。傍晚下过了雨,这个中秋也许会下雨。

    10日,夜里的雨水声让我梦见下了雪,窗台很高,积雪白而硬,我捡了厚厚的一片像吃饼干一样吃起来,很凉,味道好像不错。雨从夜里一直下到天明,天气变得冷了,很安静,虫子和鸟都不叫了,只有雨声。雨后有很浓的薄荷清凉味。我看见了雨后落在地上的一枝梧桐籽,棕色的,小而圆,有点像花椒。

    12日,中秋。天有点凉,阴,有点雾气,吃了红枣粥,红枣像核桃一样大。中午吃饭时窗口的一片叶子忽然间就落了,没有风,我还以为是一只鸟飞过。午后喜鹊叫得欢,一只落在梧桐枝叶间,被梧桐大叶片托着,悠悠上下荡着,它飘浮在叶子上面,在吃梧桐籽呢。

    14日,清晨大雾迷漫,虫声嘤嘤,更显得四方岑寂,鹊也不叫。秋天的雾,让人想起很多事,都缠绕在这看不清的雾气里,又湿又清又静。过了一会儿,阳光一丝丝的露出来了,叶子上凝了一层水珠。

    15日,天气很暖和,阳光露出来了,中午时分知了叫了一会儿就停了。紫薇的枝头已经没有了花,包了韭菜馅饺子。

    16日,紫微叶子黄了,窗边梧桐叶子也黄了,木槿还开得很好。一阵风过,一群喜鹊落在地上啄落的梧桐籽吃。黄昏时雨终于下起来了,秋雨绵绵,吃红枣粥最暖和了。

    17日,雨下了一夜,清晨还未停,已经很凉了。午后刮了会大风,风停后阳光出来了,紫薇结了很多籽,叶片上的水珠晶光耀眼。夜里只有一只小虫子在执著鸣叫。

    19日,天气很好,湛清沁凉的秋天到了,清晨起来,看到布谷静止般地站在对面楼顶上。秋阳像会拐弯,只照在梧桐的顶和边上的几枝,正是结籽最多的几枝,穿透不了整棵树,光很暖,又散发着清泠泠的水样的凉,我闻到一种新布的芳香。午后买了几本书,走在槐树荫下面,树上是碧蓝的天,我觉得舒适而安静。书店前修路,店里人少极了,灰尘很大,有种搬家前的惶然。

    20日,黎明时东面的天空云彩像涌动着的灰蓝海面,卷曲着细淡的波纹,层叠的,又像水墨山峦里的雾气。太阳渐渐升起,地平线的云增厚了,头上方天空里的丝丝缕缕,像轻飘的羽毛。天空像一种牵牛花,碧蓝碧蓝的,也仿佛一揉就像花朵一样洇皱了,又到了吃绿桔子的时候了。傍晚六点,夕阳透过浓密的树枝映在对面墙上的光斑是蜜金色的,像化不开的回忆。

    21日,这样的秋天真让人觉得悠悠的清朗和留恋。午后的蓝天是这样的,抬眼一看,像响了一声轰雷,满天是那蓝色刺目的阳光。叶子,无论是什么的叶子,黄的都更多了。除了清晨,窗外一直到傍晚都比屋里暖和,春天到了一定的时候也是这样,也有点叶子青草香,但风一吹,叶子有点干了,发出了唏苏的轻音。

    22日,天气实在太好了,郁达夫说,那是洪水一样的秋阳。尤其是午后,阳光只是这么照着,一点风,一点别的声音都没有,都睡着了吧。黄昏时,双层玻璃里有水珠,夕阳透过树叶缝漏进来,水珠闪着极晶亮的光,反打在墙上,光像淡云中的明月,是茸茸朦胧的。在这之前,那水珠另一个角度的光影是亮黄色的,衬着枝叶打在上面的黑影,像一种毛玻璃在阳光下的晶莹,墙上的影子里,我的头发也丝丝可见。吃晚饭时,听见了布谷的叫声,远远的,没见到影。

    23日,秋分。秋天的阳光不渗透,像暗里的手电筒,分开了截然不同的两个光线的世界,我看着阳光漫延过梧桐,我对着它发楞。太阳真好,被子晒过了,非常暖和柔软。

    27日,阳光淡下来,秋天不那么清湛凛冽了,变得柔和甜蜜了。梧桐籽落了一地,紫微叶子黄了一半,一只白地黄花猫午后挑剔地在草丛阴凉地里选择午睡的位置。木槿还开得很好,枝条像垂柳般倾下来扑向楼房,缀着大朵的,半开合的蓝紫花。

    29日,我多喜欢看淡金的阳光里喜鹊在梧桐枝间滑翔悠荡。傍晚布谷在叫,应该就在附近的树上,我一拉开纱窗,叫声就停了。天冷了,有种烧枯叶子的淡烟味。


    十月,风变得冷了,吹在脸上很清醒。

    1日,扫叶子的老人扫一会叶子,停下来,扫帚靠在身上,低下头吃了点什么,是吃了块糖。四处是桔子汽水一样的阳光和空气,有一枝梧桐枝太长了,盖在了竹子上。午后,一只黄褐色的蝴蝶飞上窗台来。新的紫色小褥子,棉布很厚实,晒得很透,夜里躺在上面平整踏实,清爽舒服,很快就困了。

    3日,天气好得让人留恋,过一秒都很舍不得,早晨布谷鸟停在西边的楼顶,很大很胖,有点认不出它了。

    4日,阳光淡得像透过了筛子照下来的,出门时一片干枯的梧桐叶锵然落地,路面上点点滴滴的像下过了小雨,但并不是水滴,难道是梧桐籽落的油?紫薇叶子黄得最早,也落得最早。买了许多柿子,红薯,豆腐,韭菜,炖牛肉时放了很多红辣椒。

    5日,重阳节。昨夜睡时听见梧桐叶响,以为起风了,却是下了小雨,清晨还有积水,天晴了,薄雾迷蒙。有一种这里秋雨特有的气味,但不太冷。竹子和木槿上水珠的钻光真美极了,有只鸟叫得像金铃子的声音,叮呤呤的好听,天空淡蓝,阳光不焦不躁,有种温和的暖。路上梧桐叶片落得多起来了,午后睡了很长的一觉,睡得很好,好久没睡过这么舒服的午觉了。今天包了很多饺子,韭菜馅的,包的时候看见一只美丽的大凤蝶,极淡的黄底上面黑色的大花纹,飞进了梧桐叶子中。

    7日,买小米,煮粥。大白菜长得真好看。让人清爽舒心的美。 

    8日,寒露。午后天阴了,有薄雾,买了很多暖和的衣服,喝着淡茶吃青桔子,前些日子晒了被,洗了衣,买了米,天儿变得越来越凉了。

    9日,昨夜下了雨,半夜听见了雨声,到了清晨还没全停,梧桐叶上有水珠滴落声,雾气迷漫,有种北方秋天雨后特有的清湿气。布谷叫起来了,紫微树落了一地的黄叶子,倒是不冷。阴了一天,天色昏黄,雨将落未落。

    10日,早起依旧有雾,一切都静伫在蓝灰色的迷蒙中,连一丝风都没有。那秋天雨雾的气味和我刚来这个城市那一年闻到的一模一样。过了一会儿,雾渐浓,有鸟鸣。雾气过了午后仍未散,更阴了,光线极暗,沉沉地下起了小雨。我听着雨点打在枯黄了边的梧桐大叶片上,从轻微到连成一片,外面一个老人慢声念叨:下雨啦。我睡不着了,我想起了姥爷。

    11日,昨夜梦见玩魔方,白色的小方块快拼成了。连日大雾,间或下着小雨,清晨空气里有种潮味,像地下室的味道,楼道里刚擦过地的味道,抹布久晾未干的味道。午饭时几只喜鹊也在觅食,一只在梧桐树顶蹦蹦跳跳,那细柄大叶竟能支撑着它,它灵巧地在顶端各个部分低头寻找,是在找桐籽吧,梧桐一缕缕白絮悠悠地飘着。睡前开始下雨,夜色和雾气笼罩着窗外,非常静。

    13日,凌晨两点,又听到外面的雨声。八点多,天晴了,雾气也消散了大半,天慢慢变蓝澈了,花,叶子都鲜亮了,所有的叶子都变成了暗红,桔黄和深绿的,尤其是叶尖,很美。空气里有种很好闻的树叶子味,阳光越足,气息越浓,竟像夏天雨后。除了鸟鸣,一切都很安静,起风了,黄叶纷纷落下。午后,天空像一面镜子,反射着耀眼的光芒,外面飞着许多的小虫子,紫薇落了多一半叶子,全是黄叶子,邻近它的一株月季倒开了硕大的红色花朵,开得圆圆满满的。紫薇缀满了古铜色的籽,满满的阳光下,我想起小时候在秋阳下收牵牛花籽来,我喜欢收各种花的籽,看到了就想拽下来,有时候一边走一边也就丢了,但就是高兴摘它们,看手心里躺着的种子,阳光勾出了它们身上的花纹,开心极了。夜里云很白,月光很亮,月边有一颗很明的星,夜里起了大风,凌晨四点多钟时我向外看了看,天空中有几颗晶莹闪烁的星星,已经是很晴的天空了。

    14日,天蓝,有风,叶子不断地落下来。每一次起大风,澈净的蓝天下,我都会想起小时候那个地方的秋天。路面上一地的小梧桐籽,窗台上一只桔黄的小瓢虫,它们都一般大。窗外是无尽的阳光,传来了扫叶子声。外面在割草,味道好闻极了,让人愉快。在这样的秋天里,我很知足,我觉得幸运极了。

    15日,黎明一直到日出,秋天的澄净好天气,我看着天空的变化,光的变化,大地最后成为蜜金色世界。正午时分,两只黄色的小鸟落在紫微树上,紫薇就要落光叶子,只剩籽了,它们只有食指那么大,不停地快速地歪头,扇翅,蹦跳,翅膀翕合折射出暗黄色的光,让我一开始误认为是两只大凤蝶。

    16日,这是秋天过去的日子里最美的一天,我走了一段长路,路边花园里有种树,结暗红的荚球,地上也落了许多。捡起来,发现像非常精美的小包裹,包裹皮是半透明暗红条纹的,类似蝴蝶的薄翅,以一种奇妙的方式像一种小点心般轻轻捏起来,没包严,里面淡黄绿的小圆籽可以溜出来。一包里有三四粒,有点像小青豆。这种树是我见过的对自己的种子最精心,有着最美的想像力的树。

    17日,清晨的空气已经有些冷了,太阳还没出来,东方的天空淡绯红和淡蓝交映,有轻微的哈气,木槿花不知什么时候已悄悄不见了,叶子已经黄了。黄昏时回家,有个老太太在拾梧桐籽。

    18日,秋光很美,法华经很美。我趁着秋光看法华经。

    22日,梧桐籽外壳挺厚硬,扒开里面是淡米黄色的抱得紧紧的两部分的瓤,油润的,有点像玉石,形状还像胭脂豆的种子。

    23日,深秋的雾霾天,去了一个老商场,刚来这个城市的时候,在这里买了一个黄色的文具盒,后来买过一个黄色的发卡,还有一只黄色的玩具狗,那狗的眼睛是茶褐色的,比玻璃球还亮。姐姐买过一件淡黄色的连衣裙,是那个时候是时兴的乔琪纱。冬天里也总是阴霾的天气,从我到城市来之后,我就不愿意出门。商场里老楼梯依然留着,有的蹬有点破碎了,时间真快。午后,一阵风,梧桐枯黄的大叶片纷纷落下,“噌——京”的一声,我在楼下捡了两粒梧桐籽,外壳是铜褐色的,有点金属光泽,很硬,布满了陨石一样的小坑。不到四点钟,天就暗下来了,阴得更历害了。风越来越大,一阵一阵的,碎叶子翻卷着,飞上了天,天黑下来后就下了雨,很冷,感冒了,吃了药就早早睡了。

    24日,霜降。天很晴朗,清晨有绯红的霞光。天空深蓝,阳光没有比这会更好的了,空气很凉,叶子在这个时候颜色很好看,我向下看,却看到布谷胖了一大圈,走在小路上低头找吃的,踱着步,路边偶有人骑车而过,它也不怕人,顺着小路不紧不慢地走,拐弯,像在自己的院子里一样。

    25日,早饭时一只胖喜鹊飞到窗边来,隔着层玻璃窗,它在树上,我在桌边,一起吃早餐。

    30日,青萝卜水灵灵的甜,萝卜赛梨。脆柿子很甜,都在这个阴冷雾天里。


    十一月在阴冷的雾气中悄然来了。

    1日,这样的天只有喝热萝卜汤,喝十几种豆子煮的米粥才能觉得有味道又暖和。有一年在这样的天气里我买过一只美丽的桔红色的南瓜,完美得像个假的,在客厅里放了一个月。屋子里坐着有点冷了,暖气还没来,一只蚊子像一粒烟一样袅袅升起。

    2日,阴寒的下午,我吃着巧克力饼干,看《四季随笔》。乔治.吉辛说,我一天的光明时刻之一,便是下午散步后稍稍疲倦了回来,将靴子换了拖鞋,将户外的上衣换了舒服旧破的短衣,坐在深深的软扶手椅上,等待着茶盘。我想起幼儿园三点钟的下午餐了,又想起《阅微草堂笔记》里一则有关蘑菇的故事,布谷鸟站在黄叶纷飞的梧桐枝头。

    3日,清晨下了两阵小雨,雾气散去,阴雨又来。梧桐的叶子黄得美丽,变得绵软,像绢帕子,垂在枝头。午后,我在翻报纸,忽听见轻微的敲击声,以为来自楼上,没在意,声音不断,我抬头,正看到窗台上站着一只大黑喜鹊,绅士一般,在那里走来走去。隔着玻璃,它梗着头朝里查看了一番,它能看到我吗?我向窗外瞅,原来在空调外管上悬着两只一模一样的黑喜鹊,正在啄管道的塑胶皮,那闷闷的咚咚声就是来自它们。我向上看,楼上竟然还有三只,也如此这般忙碌着,它们要用塑料皮搭窝吗?这真是一个大家族,一只灰蓝喜鹊从它们身边飞过,都被比成了小个子。它们长得真洁净美丽,看起来骄傲非凡,张开翅膀,像小鹰般大,翅膀边缘有道白边。一声嘅啾,所有黑喜鹊都飞到了一棵梧桐上,有两只快天黑了才离开,它们也想在这棵树上安家吗?

    4日,雨从昨夜就开始下了,一直到清晨,风雨如晦,被窝里真是暖和啊,空气里有浓重的泥味。窗边这棵梧桐叶子黄得最好看,很惹眼,不干,不枯,像一树的黄绸子。洗了的头发睡时没全干,枕头上有点湿,更觉得夜凉。梦里的漫无边际的游荡,困在楼梯里的梦总是让人苦恼不已。

    5日,雨从清晨又开始下了,从梦里醒来,梦中也一样阴暗,我正看《奥兰多》里的大霜冻。叶子不断落下来,贴在了积了雨水的地面上,赭红,桔红,明黄,深绿,点缀着花边,斑驳好看。大黄猫很着急,一边叫着一边四处寻找什么,钻进了万年青丛中,楼下还堆着葱和白菜。午后,雨遇了微风,更冷了,飞散成了灰尘样的小雪霰。在地下室收拾照片,又看到了姥爷的印。雨越下越冷,我去关窗,看到窗帘边爬着一只小瓢虫,一动不动的,枣红色的底,黑点,数不清,很多的小黑点。我之所以成为我的那种力量,它到底是什么。

    6日,喜鹊那么大,竟然能扑在桃花枝上悠荡而不坠落,竟像粉蝶扑落在花朵上,落叶伴着喜鹊飞。菜场里,一位老太太常和一只大狗一起买菜,大狗像沉思着什么,只管跟着老太太,边上有一肉铺,大狗低着头跟着跟着就偏了航线,转进了烤鸭铺,稍稍迟疑略一留连就转出来了,回来时又是这样。肉铺有根无形的绳子,牵着它。梧桐叶子落在地面,有种很响的咯吱声,一棵树一上午就落光了叶子,许多树就像商量好了似的,趁着这阵风,将身上的黄披风全甩掉了。灰蓝的喜鹊飞过翩翩落叶之中,包了白菜馅饺子。

    7日,晚饭吃了地瓜小米粥,伴着夜雨声读着十几年前买而未读的书,夜里热水袋的暖意从脚底直抵心里,桔黄的灯光有点暗。

    8日,立冬。雨从夜里一直下到清晨,听着雨声落叶声睡着的。清早小猫对着大门口,端座着等待东西吃。包了萝卜菜包子,就着小米粥,六必居的酱黄瓜,窗户上蒙了水汽。夜里睡前推开窗,外面雨后的气味混合着落叶味,非常像夏天雨后,但不潮湿,有种凛冽的寒意,那是梧桐竹子桃树木槿紫薇和着雨雾酿出的美味。非常好闻,都能称得上香了,像花香,是月季花瓣的那种香。天上有云,云里藏着月,月旁有颗极大极亮的星,东边天空有颗闪烁不停的淡绿的星。云移月动,有云时月亮周边幻化出美丽的月晕,像月投入云河,激起的五彩涟漪,从里面极淡的青色慢慢晕染到外层柔美的橘色,日晕三更雨,月晕午时风,明天会是个好天气,会有大风吗?月至当空,正巧在云洞中,湛然澈净,如一块莹冰,冰得人心里一凛,亮得人形容渐秽,人似乎超脱了现时现界。开了一会窗,让那树木的清香萦满了屋子。

    10日,天晴,阳台很暖和,晒着太阳摘菜,韭菜和香菜。瓢虫慢悠悠爬到窗棂上晒暖,像个老人一样伸伸腿。做了五花肉白菜汤。

    18日,雨伴着雾,有霉味。

    19日,树尖还有翠绿的叶子,它的下面却是深浅不一各种黄色。叶子越来越少了,余着云一样一片一片的树籽。

    20日,买了萝卜,有一个八斤多重,像个胖娃娃,卖萝卜的人说,这个他刚从土里挖出来的。大得像童话里大家一起拔出来的。

    21日,晴朗冬日里的空气是特别的,窗外的味道,和屋内的味道都是和别和季节不同的。就像蝴蝶身上的粉,空气里总飘着一种叶子落下时飞散的尘土味,烧火的味道。

    22日,天还没亮的清晨,一钩淡黄的月芽挂东天边。大绿萝卜很甜,做了萝卜汤,萝卜白菜让冬天过得很怡然。午后起了大风,西北风,落叶刮起的声音像纷纷的雨声,我常常坐下来听。天很晴,西北角的天空最蓝,窗帘上一直印着小瓢虫的影子。午睡时听到落叶敲窗声,这是冬天的致意。傍晚时的天边,清冷的蓝泛着紫,然后是淡黄,再下面是发红的橘黄,这是冬天牢牢印在我心里的,似乎那里暗示着我许多事情,不止是这一辈子。

    23日,小雪。昨夜梦见屋子里开着小黄花,开得茂盛鲜亮极了。在这样响晴的大风天里,每当有一只鸟飞过,屋子里的光线就忽闪了一下,像屋子也扇了一下翅膀。梧桐叶全落光了。差五分五点钟,我在窗口吃着桔子,忽地窗边枝条动了一下,布谷鸟来了,小一点的,很灵活,像原来那只的孩子。它不断地在各个枝条间蹦来蹦去,在选择冬夜里的床吧,要避风又好踩的,在淡红色的夕阳里,它停在一根枝桠处安然地伏下身来。

    24日,半阴半晴之间,在寒冷的白茫茫的空气里传来唱戏的声音,显得空旷凄厉,那么强烈的爱恨控诉。用大萝卜包了蒸饺,馅里配了两根胡萝卜,可显得到处都是胡萝卜,降温了。

    25日,天开始有点阴了,可以吃肉皮冻了。

    27日,清晨有微雾,近午去买菜时,看到一只黄黑花猫急急地叼着一片红色塑料皮一样的东西过路,钻进万年青里,忽地跃上一米多高的地下室窗口,从外层铁丝网中溜了进去,里面的推拉窗开着,只听见几声温软轻柔的叫声,正想着是这只猫又生小猫了吗,只见一只茸茸的小猫爪敏捷地把地下室的窗子推关了——它竟然学会关窗了。等我回来时,又见它小跑着往小花园那边去了。

    29日,午后十二点半30日,很早就有人在铲雪,醒了,天还没亮,外面很浓的雾,天地间像是冒着白汽的冰窖。很冷,路上的雪有点化了,结成了冰,雪地里反而亮一些,白雪勾勒加深了紫薇和桃树的形状,满树的雪瓣冰花。竹子全都伏倒了,木槿未掉落的黄绿叶子上积了膨松的雪,窗口的梧桐从枝桠到枝尖全覆着白雪,山峦般叠障,喜鹊在上面蹦跳,歪头看,在雪上磨嘴尖,抖羽毛上的雪,看着像一幅古人的画。树上的雪团纷纷坠落。晚上炖肉,小火慢炖,香气热气直扑到脸上。外面冰天雪地,路灯和未落的叶子上的雪融化了,滴的水冻成了冰溜子。


    十二月也在雾气中开始了。

    1日,吃冻柿子,白菜汤味道很好。夜里梦见一个地方,房舍整齐,窗明几净,院内果实累累,还种着几垄小白菜,刚刚发芽,一个老婆婆看着一个刚会走的小女孩,那女孩梳着我小时候那样的童花头,我觉得这个地方真好。

    5日,早晨起来天很阴暗,八点多依然如此,并且下起了雪粒,地面上湿了一片一片的。雪粒成了小雪花,乱纷纷的,像一把把抛出的闪光小银粉,天地之间阴沉沉,湿漉漉的。

    7日,大雪节气。天色倒是放晴了一点,不那么阴霾了,路上和树上的雪都化净了,阳光露了一小脸。

    8日,天很晴,大清早又见到浅蓝的天了,并且越来越蓝,不过风也挺大,未落的叶子全部是铜色的,蓝天下明亮的光里全部是簌簌抖动的暗铜色,真是黄铜之地,吃了白菜馅的饺子。

    10日,月食。这几天天气好极了,天空清透,月明风清。晚上的月亮天始是淡黄色的,黄融融的,月光很亮,正好是农历十六。睡前,我大开了窗,空气真清新,有风,西南有一颗极大的星,极亮,月亮东面有许多小星,排列得也很奇特,三颗三颗排成一列,还有零散随意的。月亮快到头顶了,很奇异,罩着一团红雾,右下角还留着黄色,天幕让人肃然清朗,像在另一个星系。凌晨四点多,我醒了,月光从西窗透了一地,真亮真白,月亮正挂在西面,莹莹如玉。

    13日,热腾腾的馄饨,飘着香菜叶,烫得在嘴里囫囵个,最适合冬夜了。

    21日,天还黑着,我就醒了,外面有点雾,一钩月亮却出奇的金亮,我听到有了点风,竹叶响,我在梦里白了头发。

    22日,冬至。